簡媜──老愛麗絲夢遊仙境


文/孫梓評 (聯合文學 2013/04)


約定的咖啡館外頭,遠遠地,她就把我認出來了。彷彿前一秒我猶是那熱烈的少年,從大雨的村莊涉水離開,為了去文藝營聽她的課。彷彿前一秒我們才在滿藏大雁叢書的地庫搬運,她慷慨贈書,供文藝社團書展鬻書,營收所得用以製作獨立刊物。彷彿前一秒我才在眾聲喧譁的聚會,輕輕喊住她,請她為我的《紅嬰仔》簽名。時間簌簌流過。前一秒我還貪讀她以詩意或詼諧的筆,誌寫愛情餘聲、鄉音稻浪、城市切片,她的輕舟卻逕自行遠──儘管華髮早生,一身俠氣未減,這一次,她明澈的眼眸,折映了我尚未得見的旅程:老,病,死。在這場她所笑稱的「老愛麗絲夢遊仙境」裡,究竟,是誰等在銀閃閃的地方?


Q.您的作品一直有著清楚的「書」的概念,而非僅將近期創作結集,前作《老師的十二樣見面禮》、《吃朋友》,也都主題鮮明、趣味盎然。然而卻等了這麼久,終於等到新作,近五年醞釀,高達二十六萬字產出,也是您出版履歷上罕見的,有什麼特殊原因嗎?從〈銀針掉地〉到〈鎏銀歲月〉,書寫心境有什麼轉變?


A.也許跟人生閱歷有關:現在出書,不若年輕時有種急迫感,被每隔一段時間便該有新作問世的自我要求所逼迫。現在我希望能慢慢醞釀、思索一個大主題,用較多時間將作品完成,未來也會朝這樣的模式前進。倘若因某專欄邀請、出版社主題式規劃,在半年或一年內完成一本書,於我而言已無新意。這本書是我出書第二十八年、第二十號作品,好像真的可以把腳步放得慢一點了。


寫〈銀針掉地〉時,自己還年輕,根本沒有能力寫「老」,也不確知「老」是怎麼一回事。近年頻繁告別親人,在人生的現場學習,才真正思索起與「老」相關的課題。因此書寫心境自是大不相同的。


我發現,老年人是生活在孿生地球上的:高高低低的街道,提供年輕人跳躍的機會,但對老年人來說,每一步都是刀山油鍋。換言之,如果我只有二十來歲,我不會注意到街頭那位盛裝的「女員外」,因為視線太忙了,唯像我此刻的年紀,才會看到那樣一個穿著壽衣的老奶奶,彷彿窺見一個令我黯然神傷的縫隙,進入一本「老愛麗絲夢遊仙境」,整本書也是這樣開始的吧。


Q.散文透明,洩露創作者腳蹤,《誰在銀閃閃的地方,等你》宛若先知警聲,當多數人貪看青春可愛,您的眼神逆向降落在各色老者身上,何以您稱它為「死蔭之書」?


A.所謂「青春」,不可能只有肉身美好,青春期的泥濘也要概括承受。因此我從不覺得要放棄此刻好不容易築成的城堡,重返風暴。同時,不管帝王將相還是平民百姓,終要領取死亡。如果死是必然的,能不能換個角度看待?一味以抗拒心態哭喊、憎恨,於事無補。醞釀此書期間,諸多長輩走到人生最後一段路。我觀察到,基於對死亡的恐怖與驚懼,很多人不談論不面對不接受,徒然留下痛苦的尾音。既然我寫了誕生之書《紅嬰仔》,寫了《天涯海角》談身世的追尋、自我的認同,有一天我們的生命終要結束,也就需要一本《誰在銀閃閃的地方,等你》。


此書確實是近四、五年間,我心境上最貼切的描述。我認為只有進入老年,經歷疾病,走到人生終點的人,堪稱「完成」。從此角度看,完成人生是何等的恩賜。多少人沒有機會去完成他的五味雜陳──情感被鞭打,夢想被揉碎,不也是一種經驗?


稱此書「死蔭之書」,第一層意義:我們無法迴避「死亡」;第二層意義,要把握時間,把未實現的事做完,有朝闔上雙眼,感到這一生無所遺憾,那將有多美。「蔭」也有陰影之意。我與死亡打照面甚早,前一階段,覺得死亡是邪惡的,是陰影。但到此刻,思考死亡,便成為一個「蔭」,一種氛圍,甚至還可以有一些文學的想像。它意味你在太陽下的工作,已告一段落,工作做得滿好的,現在有棵樹在那兒,你可以坐在樹下領受應得的休息──前提是你得工作認真,樹蔭才會提供甜美的休息。若你在太陽下與人械鬥,傷天害理,樹蔭所提供者,便真是陰影與詛咒。


Q.雖然《誰在銀閃閃的地方,等你》有大量篇幅觸及老、病、死,但似乎較不關心「死後」(僅〈冥界神遊〉一篇〉)?您以活潑健康的態度,瀟灑地表明:「今生有恩報恩,有仇解仇,前世不記得,來世不相逢」,這也使得此書雖談老病死,但核心之所向,乃「好好地活」。在延命也延病的長壽枷鎖裡,您不僅強調「零雜物」的重要,也在〈版權所有的人生〉裡玩味命運,其言諄諄,您是否想過此書的「理想讀者」為何?


A.確實我較不關心死後世界,就像齊邦媛老師說她對死後世界毫無所求。有無死後世界,我們此刻所歷的人生都是唯一的。如何與相遇之人完成美好記憶,才是我現階段人生認可的重要價值,果能如此,人際關係中的針鋒相對就不會出現,我也自然具備某種能力,去消滅那些負面。


無論如何,人生已無法更換,若此人生是好,則予以珍惜;若這是一本很難讀的人生,我們還有那麼多機會去學習、擴充,應好好增強自己,把這本苦人生讀完、跟命運求得和解。因此,此書必須寫〈版權所有的人生〉,唯當你的人生已得和解,此後的老與疾病,才有可能往好的方向前去。若你一直擱淺於深淵,不能脫出,未來必定無法愉悅、感恩。人不只外貌隨時間老去,心態也該隨之成熟。以前會問:為什麼給我深淵?現在知道命運背後自有其贈禮,難道深淵除了阻礙,沒有其他的提示跟啟發?


根據統計,台灣五十歲以上人口有711萬人,他們是此書最想對話的人。我們這一代是較老派的一代。傳統價值觀形塑了我們,我們也用傳統方式照顧父母,但下一代不可能用同樣的方式陪伴我們老去。身處新舊兩個的夾縫間,年輕時要拚搏,到老了也還要拚搏。


Q.您的長期讀者,想必會發現書中「阿嬤的老版本」系列,將過往曾隱約現於多篇文本的往事,再一次翔實重述,讀來教人心疼、不忍。您如此細膩重提往事,除了以百歲阿嬤作為模範之外,是否還有其他意圖?書裡也特地收錄與齊邦媛老師的對話,和「第二個爸爸」一生的素描,這些美好的人物,是您刻意希望讀者思齊的長者模特兒嗎?


A.我很幸運,總是遇到美好的心靈。品質很壞的人也遇過,但很快便散去。我的成長背景是一門孤寡,但如今再看,卻發現正因如此,我的母親與阿嬤所帶給我們的,全然是愛與犧牲,他們就像女體耕耘機,堅貞護守著我們,使本來吃過的苦,都變成了甜。本來在書裡我只需寫阿嬤的老年,但我忽然發現,我應該把她一生美好的品質記錄下來。阿嬤雖有她老化的部分,但也正因她曾走過的坎坷,更對比出我們對她老年時的寶愛。家庭若無愛的注入,有些狼狽場景或傷人話語便會出現。我們在貧困中保存了完好的善良,但或有人在順遂中扭曲了人性、現出了貪婪?


我的公公則是一個非常誠懇經營家庭的人,追憶他的文字刊出後獲得許多迴響,讀者感動於有這樣一個長者成為我「第二個爸爸」。我一路看著他被宣判患癌症、直到生命最後一刻,沒有一句抱怨,就是接受。跟自己的疾病相處,絕對百倍困難於你與一個極不喜歡、意見相左的同事相處。就像有一根繩子繫在脖子上,拉著你往死亡前進。所有人生成績的總體檢,也在那一刻。因此,其內在的心理歷程,是很了不起的。他面對的不是病歷,而是存有,是在造物者面前,使自己像神一樣鎮靜、淡定,尤其到最後最痛苦的時刻,仍充滿感謝,太了不起了。


至於齊老師,由於我們為《巨流河》敲鑼打鼓,有機會看到八十多歲的她,還用四、五年時間,獨自在養生村裡一字一字把書完成,一改再改。她為我們示範了一種時空:人老去乃無可避免,但未必要落入俗套。在文學與書寫中,可另創一個時空。這是書寫者的特權──擁有兩套時空。


這本書,別的不看,光看這三位長者,應也能有不同的體會吧。


Q.《誰在銀閃閃的地方,等你》書中,您使用與「老年」有關的文本佐證:如書籍《揭開老化之謎》、《老年之書》,或電影《分居風暴》、《大智若魚》……您是否特地為此次的主題書寫蒐羅、準備?可否分享近年的閱讀與書寫習慣?


A.閱讀一直是我生活中重要的部分,決定寫這個主題後,自然,過去閱讀某些經典時可能會忽略的老的角度便躍現,我做了一些筆記,也好奇這些古今中外的人們如何面對老去?此外,我非常喜歡看電影。我相信老的議題,未來在文學、藝術中會經常被探討。


至於書寫習慣,我非公務員般規定自己每日字數,較屬游牧型。確定主題,經過醞釀,閱讀文獻書籍,做筆記,思考架構,都準備好了,才全力書寫。雖稱四、五年,但有段時間公公生病,還有我阿嬤的狀況,就像經歷「實習」。有些散文作者必須先於人生現場實習,而後才提煉為書寫。差不多到2012年,整整十一個月,每天都恨不得早一點醒來,集中火力書寫。當然現實的勞役還是得做,該煮的飯還是要煮,幾乎每天能動用的時間都用上了。當我進入書寫狀態,很嘈雜的環境也能寫,因為當我開始書寫,就身處另一時空,成為另一個人,那同時也是一種無上的愉悅,因為太愉悅,因此不甚介意外在環境。我其實可以用電腦打字,但避免注視電腦過久,還是先手工藝般寫在稿紙上,再進電腦精修,將手寫稿變為打字稿時,就進行第一遍修改。


其實,書寫在稿紙上帶給我許多安慰,那是我形而上的奶嘴。


Q.現今,對您而言,您所信仰的散文美學是什麼?「複調」的聲腔經營才是對於一本散文書最完整的想像嗎?當台灣與您同代的作家都仍藉由作品處理近身課題,您如何說服自己,到抵老年,做了一次「超齡」演出?


A.散文是非常活潑的文體,允許各種不同元素納入,對我來說,大概沒有所謂「純散文」。散文更像一個剽悍的民族,可吸收異文化,產生新品種。早年我有段時間較傾向抒情傳統,體現對傳統散文的認知與純粹,後期愈寫愈寬闊,語言的使用上,可能性增多。此書親切式語言更多,幾乎是重現「現場」。先前思考整本書的書寫策略,我也想過可用黑色幽默,談老年的飲食起居育樂,像紀錄片或影片,帶有都會趣味。後來又覺得這樣寫不是我最想要的,因為此中仍包含一些嚴肅課題,若用前述形式無法載負。最後我挑定了雙架構,一線屬「肉身是浪蕩的獨木舟」、「老人共和國」;另一線則是「凋零幻想」,寫給同代人或比我年輕、但對此議題感興趣者,當我們一半的身體還在陽光下,一半的身體邁向死蔭之所在,我們也需要透過凋零幻想進行自我對話,它是比較文學性的自我獨白與激辯。貫穿其中者,當然還有數據資料或報導文學般看社會萬象,亦保留人生現場實況。因此其聲調確實無法統一,我便想:那就不要統一、讓我天不怕地不怕地寫下去。對作家而言,每一次書寫都是一次起乩,起乩時自己會跟什麼神接觸也不可知,說不定一次來三、四個神?


寫作者有一種特別的能力,即進入他人。寫孩子時便進入孩子的心智,寫老人時就進入老年的心理狀態與處境。我在人生「實習」時,並非冷漠的旁觀者,而是一個協力者,我知道九十歲的肉體是怎麼一回事。他們曾經年輕,充滿澎湃慾望,但如今連最簡單的事都無法親為。當我身為作者,不僅進入了那狀態,也進入那感受。對寫作者的我而言,那是全然新鮮的一種經驗。你或許感受過與年輕戀人的相擁,卻未近距注視過衰敗肉身的存在。我的身體還在五十歲的座標,內在卻已去過八、九十歲的境地。這是寫作者獨有的福分,進出之間,化成書寫。


Q.在《誰在銀閃閃的地方,等你》書中,提及現今年輕人不肯「犧牲」自己、努力生育,而使島上新生與老化人口比例不相稱,福爾摩莎蛻為「老人國」,其上烽煙四起。您除了對於漸老過程,提出周全對策,也不無呼籲政府重視此一議題之用心良苦。在「有家之人」的「對策」之外,倘若真有人選擇以孤獨作為伴侶,您會給予什麼建議?孤獨(或者不生育),會是一種隱形的罪愆嗎?


A.從廣義面來看,當眾人不要家庭、生育,社會便萎縮了。使社會萎縮的這些人,即便不談「罪愆」,難道沒有一絲歉意嗎?畢竟是社會培育了你們。若回到個人,我尊重每一種選擇,因為選擇進入家庭與否,同等困難。


至於孤獨:健康時,孤獨便美,你可以放縱於山水間,點一根菸,與太陽下閃閃發光的大理石默然微笑;但有一天你躺在病床上,孤獨變了樣,現出它猙獰的臉,父母已先你而去,手足間若有情誼,也許他們的下一代會陪伴你,但若你們情感淡薄,便只剩下朋友,若無此幸運結交知心好友,陪你到終點的,可能就只有自己。獨自在病床上的日子,你可能被寶愛,也可能被糟蹋取笑,甚至忍受他人不耐的眼神。若聞到自己身上發出的濃重腐臭味,漫長的一日一週一月,除了幫你換尿布的人,無人可以談論心情,到了那一天,還欣然接受一切,那才是真正愛孤獨。若不是,便需要開始情感的儲存。


年老時,家庭資源顯得非常重要。我的家庭雖然窮困,卻給了我愛與信任,若無此二物,即使家財萬貫,一樣可能面對撕裂。每個人狀況不同,我的三個家庭,愛與信任都夠,因此我寫:阿嬤成為我們的祖產。每個人要去看他的「祖產」在哪裡?也許他的原生家庭是破碎的,就要另尋。我不是從很現實面的角度來談,而是:當你成為別人的祖產,別人也會成為你的祖產。


Q.我非常喜愛「凋零幻想」系列最末章〈葬我於一棵被狂風吹歪的小樹〉,甚至告訴朋友,若他早我先辭世,大抵自己希望被對待的方式相似(請自行閱讀第444頁)。書中也提到風格各異的「墓誌銘」──除了樹上年年生發又凋逝的葉,您會為自己撰寫怎樣的墓誌銘?


A.屆時,我都沒有墓了,何來墓誌銘?廣欽和尚說:無來也無去,確實是智者箴言。


死亡是最沉重的一次告別,有時必須透過儀式,才能讓生者知道如何告別。若自己開口提過有日告別世界時,家人該如何揮手告別,家人通常會尊重你的意願。如果完全不講,親人離世後,便會分裂為「懇求花籃」與「懇辭花籃」兩派,因意見不合而爭執者亦所在多有,所以每個人都該有所預備。


我想,我最喜歡的方式就是不要任何形式,這樣最美。


◎受訪作家簡介



簡媜


生於宜蘭縣冬山河畔,台大中文系畢業。曾獲吳魯芹散文獎、時報文學獎、國家文藝獎(舊制)等。創作以散文為主,著有《水問》、《月娘照眠床》、《私房書》、《下午茶》、《夢遊書》、《胭脂盆地》、《好一座浮島》、《紅嬰仔》等。累積廣大讀者,每有新作問世便能引領一代風潮,《女兒紅》入選台灣文學經典三十,《天涯海角——福爾摩沙抒情誌》將個人書寫擴及家國鄉土之「大敘述」嘗試,為其創作歷程之又一里程碑。《老師的十二樣見面禮》再創寫作顛峰,獲2008年圖書金鼎獎。最新作品為《誰在銀閃閃的地方,等你》。


◎本文作者簡介



孫梓評


1976年生。東華大學創作與英語文學研究所畢業。現任文字編輯。著有散文集《除以一》;長短篇小說《男身》、《女館》;詩集《你不在那兒》、《善遞饅頭》等多種。


 


(文章引用自: http://tw.news.yahoo.com/%E7%B0%A1%E5%AA%9C-%E8%80%81%E6%84%9B%E9%BA%97%E7%B5%B2%E5%A4%A2%E9%81%8A%E4%BB%99%E5%A2%83-013950984.html)


 


 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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